學習經濟法的三大進路
文/鄧峰（深圳市藍?，F代法律服務發展中心理事，北京大學法學院教授）
01 經濟學進路
學習經濟法的第一個進路是了解經濟學傳統。在1870年以前，法學并不是獨立的，它經歷了前期注釋法學派、后期注釋法學派的發展過程。在這樣一個路徑下，法學只是對羅馬法傳統的一個解釋，是對經典文本的理解，是一種自給自足的、邏輯自洽地面對社會現實的法學。
法學真正開始獨立，是和哲學的轉向聯系在一起的。18世紀、19世紀是古典哲學的黃金期，新的哲學思想不斷涌現。這些哲學思想有許多是和政治學、法學相聯系的，例如霍布斯的政治理論處理的大多是法律問題、倫理問題、政治問題。這些新的哲學思想。法律能夠真正成為一個學科，是從哲學的變革開始的。
查德威克（Chadwick）做過律師，受過法律訓練，同時是邊沁的親傳弟子，是功利主義哲學的傳人，也有經濟學的研究背景。自來水入戶，以及與之相類似的電話、電視、燃氣、能源入戶等生活模式的形成，要歸功于查德威克。以前的城市居民需要自己挑水，而查德威克發現將自來水接入到每戶的方式比居民下班后自己花時間去打水效率更高，所以把水龍頭接入到家里的方式在經濟上是可行的。
巡警制度的形成也要歸功于查德威克。他調查了大量犯罪案件，發現預防犯罪最有效的方式是在犯罪發生的時候予以制止。為有效制止犯罪，他制定了基本標準，即警察要在聽到第一聲求救后9分鐘之內趕到現場。為此他重新規劃了整個倫敦的警察巡邏路線。
警察巡邏路線的規劃設計方法，對于今天解決中國的城市安全執法問題具有啟示意義。查德威克的改革反映了這樣一種法律觀念：執法者并非只需關注公平問題、關注是否違法，也要關注更好的處理問題的方法。這種法律觀中的法不僅僅是法院的法，而是社會治理與公共治理的一部分。
在著作《城市的葬禮》中，查德威克運用了法學、經濟學和功利主義哲學的分析思路。他發現，整個倫敦市每天有600-700人死亡，但倫敦每天只能為100人提供葬禮。葬禮服務被壟斷在宗教團體手里。查德威克認為，倫敦的葬禮應當開放，由私人進行經營，政府提供土地，采用特許經營方式，這類似于今天的高速公路經營權。
英國議會最后沒有采納他的意見，但慕尼黑采用了這個制度。這里面的思路很簡單：面對問題，首先了解供給是多少、需求是多少、現在的供應方式是什么樣的，如果有缺口，必須要予以解決。
從思想脈絡上講，除了古典哲學外，今天大部分的社會科學都來源于德國歷史學派，歷史學派之后又發展出奧地利學派。這些學派的特點是：把政治、經濟、社會等因素放在一起進行考量，希望以科學的方法處理問題。德國歷史學派被介紹到美國后，催生了制度經濟學，法律和經濟學結合就是從制度經濟學開始的。
20世紀30年代，法律和經濟學一拍即合，很多學者借助經濟學的手段，使法律更好地回應社會變化。制度經濟學的問題在于過于宏大而沒有統一的解釋框架。最終，所有其他學科都可以和它結合，這就使它分裂了。法學在這一分裂過程中，發展出批判法學和社會法學（也可以把社會法學看成是批判法學的上位概念），他們主導了20世紀美國法學理論的發展。
經濟法在制度經濟學下有兩個不同的發展脈絡。一個是康芒斯（Commons）傳統?？得⑺够氐轿⒂^分析，認為資本主義最基本的單位是交易，從交易的特性出發來理解整個資本主義制度，康芒斯最后的著作是《資本主義的法律基礎》。
威廉姆森（Williamson）沿著康芒斯的脈絡下來，他有一本很著名的書叫《資本主義經濟學》。另一個傳統是進步主義政治。老羅斯福和威爾遜改造了民主、共和兩黨，使得法學開始關注民生問題、實際需求問題，完成了轉向。這是法學和經濟學開始結合的第一個階段。
后面的結合就到了法律經濟學，這在經濟學里被稱為新制度經濟學。新制度經濟學按照威廉姆森的總結，處理的是私人選擇和公共選擇的問題。私人選擇主要處理交易問題、企業理論和制度變遷問題。公共選擇理論主要研究兩個問題：一是規則的產生問題，即投票和民主制的問題；二是規則的輸出問題，即規制如何被改進的問題。
法律經濟學的第一代為芝加哥學派，這一代法律經濟學以波斯納、伊斯特布魯克為代表，主要理論為“新古典經濟理論”。第二代為耶魯學派，以卡拉布雷西為代表。第二代法律經濟學有兩個很重大的變化：首先是發展出了公平和效率的目標，其次是使用了“新古典綜合”的研究方法。
新古典經濟理論中沒有博弈論，沒有考慮無數多個主體博弈的情形，無法處理集體行動的問題，而新古典綜合加入了博弈論的分析。
法律經濟學的第三代在之前的基礎上再一次進行了綜合，其中有很多不同的綜合，比如歷史的法律經濟分析。第三代的法律經濟學呈現出了分化的局面。在這一階段，經濟法和經濟學的結合，首先是法律經濟學，然后是和福利經濟學、公共經濟學等更好地接軌，這是研究經濟法的一個很重要的進路。
02 政治學進路
學習經濟法的第二個進路是政治學的視角。
不論是規制還是反壟斷，都帶有很強的政治特性。最近發生的占領華爾街、黃背心等運動，主要是由1990年代以來的經濟全球化引發的，而全球化的實現又是基于新自由主義政策。
20世紀80年代以來，10%的人獲得了90%的增長財富，分配嚴重不對等。表面上看GDP在增長，但是生活成本、教育成本以及撫養子女的成本都在上升，絕大部分人實際上要付出比以前更多的勞動時間。政策是會引發政治后果的，討論經濟法問題不能只考慮是否有效，還要考慮能不能過政治這一關。
開車為什么要系安全帶？汽車為什么有氣囊等防撞措施？1920年代的時候，汽車是不需要這些東西的。組建一個管理機關首先要保護相應的產業發展，這叫做“保護人政治”。
高速公路管理局為了保護汽車的生產者而將注意義務轉嫁給了司機。后來擔任高速公路管理局的局長的政治性特別強，他上臺后就不再保護各大汽車產業，而是發布了一系列報告，指出車禍的產生主要是因為汽車不過關，要求提高汽車的安全標準，于是汽車生產才被施加了氣囊、安全帶等要求。
解決一個問題，有時候之所以采用這種方法而不采用其他方法，很大程度上是政治選擇的問題。這個政治原因，有時來自于投票，有時來自于輿論，有時來自于專家的偏見。
03 商業進路
商業和經濟學的不同在于，它是由活生生的現實不斷創造出來的。商業知識的學習，首先需要了解公司管理、業務流程、公司重組、市場營銷、會計規則等。對于初學者來說，對這些知識的了解不需要達到很專業的程度，但至少應當知道有這些概念。
這方面一個典型的例子是：在《紐約時報》2006年8月29日的廣告版面上，Sprint公司發布廣告，稱自家的手機帶寬比Cingular公司的快五倍。同年9月5日，該報的廣告版面由黑白色升級為彩色，Cingular公司同樣以比較廣告的方式進行了反擊。
Cingular公司之所以沒有在Sprint公司發動第一波攻擊時就訴諸法院反擊，是因為司法程序很慢，官司打完之后市場份額可能被競爭對手占領了，所以最直接的反擊方式是彩色廣告。雙方最后在商會下面的仲裁機構解決了問題。
法律中規定了不得發布比較廣告、不能詆毀他人，之所以還會出現這些行為，是因為法律對商業調控能力非常有限，商戰有商戰的邏輯。老師指出，理解商業的運作，我們需要閱讀一些商業史、金融史、保險史等書籍，多看一些商業性雜志和商業性報紙。還需要多調查，進行實地調研。
最后，經濟學、政治學和商業是我們學習經濟法的三大進路。當然，社會學、人類學、信息科技等其他學科對促進經濟法的學習也是有幫助的。
鑒于以上三條路徑與經濟法的相關性更加直接，在歷史上與經濟法融合的程度較高，并且在未來一定也會與經濟法更加緊密地融合在一起，因此本次講座主要從這三條進路向同學們介紹了經濟法的學習方法。
?此為鄧峰教授參與北大“法學階梯”進階講座系列第七講之“學習經濟法的三大進路”的講座記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