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 語
香港民政事務局前局長何志平因賄賂非洲國家政要，在當地周一（25日）被判監36個月，罰款40萬美元，需要在12個月內繳交。何志平的代表律師表示，由于何志平過去已羈押16個月，預計只需再服刑約10多個月便可出獄。根據當地法例，何志平可在判刑后14日內，向美國聯邦第二巡回上訴庭提出上訴，被告可就定罪及刑期提出上訴，理據包括原審法官出錯，例如未有充分考慮某些證據等，若成功上訴，有機會撤銷控罪、減刑，或將案件發還重審等。
來龍去脈
2017年11月18日，何志平在美國被捕，美國司法部指控其涉嫌代表中國一家能源公司（CEFC），向非洲兩個國家的高官行賄數百萬美元，部分匯款經由美國銀行系統完成，因此觸犯美國《反海外腐敗法》。
紐約聯邦陪審團經過多次聆訊和開庭審理，于2018年12月5日裁定，總部位于香港和弗吉尼亞州的非政府組織負責人何志平參與賄賂計劃的七項罪名成立，這一賄賂計劃持續多年，涉及數百萬美元，通過賄賂乍得和烏干達政府首腦換取中國油氣公司的商業競爭優勢。法院指控他犯有密謀違反《海外反腐敗法》（FCPA）罪、四項違反《海外反腐敗法》（FCPA））罪、密謀實施國際洗錢罪，以及實施國際洗錢罪七項罪名，經過為期一周的陪審團審判，何被判有罪。在此之前，何志平已經在紐約被監視居住一年，雖然五次申請保釋，并許以天價保釋金，但都被美方拒絕。去年12月，何志平的辯護律師提交求情文件，以及包括何志平妻子胡慧中及她母親在內書寫的149份求情信，希望法官在量刑時寬大處理。
根據審訊時提供的證據，何志平參與了兩項賄賂計劃，向乍得和烏干達的高級官員支付報酬，以換取CEFC中國的商業優勢。CEFC中國總部位于上海，規模達數十億美元，業務遍布國際多個領域，包括石油、天然氣，以及銀行業務。何志平是這兩個計劃的核心人物，他是位于香港和弗吉尼亞州阿靈頓市一個名為中國能源基金委員會的非政府組織的領導人，這一組織擁有聯合國經濟和社會理事會 “特別咨商地位”。中國能源基金委員會由CEFC中國資助。
一位年近70的香港高管最后落得如此收場，足以敲響企業合規的警鐘。
何為FCPA？
美國《海外反腐敗法》（FCPA），制定于1977年，其目的就是禁止特定個人或實體向外國政府官員進行非法支付以換取商業好處的行為。FCPA禁止的賄賂主要指包括現金、禮品、娛樂、渡假在內的有價物品和消費。在禁止的行賄方式方面，既包括直接行賄，也包括通過第三方代理人行賄。而在過去10年美國司法部和證監會處理過的案件中，多達93%是通過第三方行賄的。
那么，FCPA的管轄范圍包括什么呢？簡單講，FCPA管轄的主要有三部分：
1、全體美國公民、永久居民和其他具有美國國籍的人（不論是否居住在美國），以及所有根據美國法律注冊成立的公司、企業或其他組織。
2、在美國證券交易所交易的美國和外國公司，不論是否在美國注冊或有美國國籍。
3、所有在美國領土范圍內直接或間接進行腐敗支付的個人或實體。
前兩條都很好理解，只要是美國的人或者公司，以及在美國經營的企業都會受到美國法律管理。但最兇猛的是第三條，美國為什么可以管轄外國人呢？根據美國的定義，任何外國人或外國公司的雇員，只要是通過了美國的郵件系統進行通信或使用隸屬于美國的國際商業工具進行腐敗支付，只要滿足了“最小聯系”，即不論是電話、郵件還是銀行轉賬，只要和美國發生了任何聯系，美國都具有管轄權。
眾所周知，作為全世界唯一的超級大國，美國控制著大量的全球性金融、電信系統。此外借911事件，美國向總部位于布魯塞爾的“環球同業銀行金融電訊協會”(SWIFT)施壓，使得美國可以通過SWIFT監控全球200多個國家和地區近8000家金融機構的交易情況?？紤]到幾乎全世界國家的主要銀行基本都加入了SWIFT，全世界的銀行交易情況，都可能被美國監視。
換句話說，只要腐敗活動用了美國的銀行支付系統，用了美國公司的電信服務，不管你是哪個國家的什么人，美國的司法部門都有權來抓你。
什么是長臂管轄？
長臂管轄權（Long Arm Jurisdiction）是源自美國民事訴訟法的一個重要概念，指當被告的住所不在法院地州，但和該州有某種最低聯系（Minimum Contacts），而且所提權利要求的產生和這種聯系有關時，該州對于該被告具有管轄權（雖然他的住所不在該州）。
不同于中國的體制，美國作為聯邦制國家，聯邦與州之間的關系通過聯邦憲法加以規定，州將一部分權力通過憲法授予聯邦政府，只要沒有在憲法中明確授予聯邦的權力就歸州所有。因此，各州都享有自己的主權，擁有自己的憲法、立法機構和法院。在美國，不僅州與聯邦的法院系統相互獨立，各州之間的法院系統也相互獨立。
因此，在美國要將一個具體的民事案件訴至具體的法院，一般需要跨越三道門檻。首先要跨越的門檻是確定在哪個州起訴（美國目前共有50個州，不包括首都華盛頓直轄特區）。然后是確定在該州的哪個法院系統，即州法院系統（State Courts）還是聯邦法院系統(Federal Courts)起訴。最后是在所選定的州領域以及法院系統內，確定在什么地方，也即在哪個具體的法院起訴（Venue）。
長臂管轄權解決的是起訴的第一道門檻，即某個州的法院對于州外的被告能否行使管轄權，通常情況下，一州為了保護自己的州民，容易無原則地把州外的被告拉到自己的州內進行訴訟，為了解決這一問題，美國聯邦憲法在1868年通過的第十四修正案中對州提出了“正當程序”（Due Process）要求，即任何州“未經正當程序，不得剝奪任何人的生命、自由或財產”。通過正當程序來保護被告（尤其是州外被告）免遭在不當的地方被訴的風險，這也從聯邦層面形成了對于各州行使長臂管轄權的制約。
日漸嚴格的執法
有了法律，更為關鍵的是執法。除了美國，西方主要大國都有類似的反腐敗法律，英法等國的反腐敗法甚至更為嚴格。但受限于國力不濟，其他國家只能擺擺樣子。真正能在全球范圍內推行司法霸權的只有美國。
美國政府通過司法部和證監會開展執法行動，并且動員了美國聯邦調查局、國土安全局、美國國稅局刑事偵查處等多部門，通過竊聽、臥底、搜查令、傳票以及開設舉報熱線和獎勵等多種手段協力打擊海外腐敗。
在FCPA的海外執法上，美國可謂是不遺余力踐行“長臂管轄”的典型。很多公司都為此繳納了巨額罰款。而且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在罰款金額排名前十的案件中，七家都是外國企業。例如2008年查處的德國西門子，由于在全球范圍內的行賄導致其向美國司法部和證監會繳納了8億美元的罰金，再加上德國的罰款，西門子總共被罰16億。如果再算上自己為內部調查和律師費用，西門子的損失將高達驚人的26億美元！
前車之鑒
除了何志平以外，已有許多中國企業或個人因為各種形式的不合規行為而受到包括FCPA在內的美國法律制裁。前車之鑒，不可不畏。
《洛杉磯時報》獨立調查于2019年1月14日公布了聯邦調查局的搜查令，其中FBI廣泛分析了洛杉磯外國投資房地產開發的信息，搜查令明列出一系列政治和商業人物的名字。其中包括中國公司的高管，他們為兩個雄心勃勃的市中心開發項目提供資金，將在菲格羅亞街上建三座新塔樓。調查人員還在尋求有關涉及其他外國投資者的洛杉磯發展項目的記錄，包括在市中心擁有大型酒店和住宅項目的公司。
現已經有兩名中國籍高管被FBI正式調查。
根據洛杉磯當地媒體報道，四家中國公司在洛杉磯開發房地產項目的過程中涉嫌向洛杉磯市議員Jose Huizar提供賄賂，并協助包括Jose Huizar和前華裔洛杉磯市長在內的十多位政治人物洗錢。
FBI公開的消息包括：
1、開始調查上述四家公司往來賬目和項目發展記錄。但還沒有拘捕或者正式指控任何公司高管。
2、對洛杉磯市議員Jose Huizar申請了搜查令，正式開始收集嫌疑人和相關公司的犯罪證據。
3、涉案人員還包括洛杉磯市議員Curren Price、市議會理事會主席韋森Herb Wesson、市長Eric Garcetti、前洛杉磯副市長陳紓樺（Ray Chan）
4、上述四家中國公司可能向涉案政治人物提供禮品、餐飲、旅行、度假、飛機票、活動門票等享樂服務。
5、調查始于當地民眾對洛杉磯市府重大開發項目的決策產生了懷疑。
對于中國企業和企業家們而言，企業國際化進程中的合規是企業經營的重中之重。中國企業和公民不斷“中招”也應當為大家敲響合規的警鐘。稍有不慎，就可能面臨巨額罰款，企業國際化進程功虧一簣，乃至于正常經營都會受到影響；更有甚者，不合規的企業家們可能面臨牢獄之災，一不留神就從眾人追捧的位置跌落。
